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

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故事就是我的生活--我在生活裡找故事,在故事裡找生活。申惠豐,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紙飛機生活誌》總監。

在前往樂園的路上遇見賴和(上)

發表時間:2017-05-12 點閱:697

1943年,楊雲萍在台北帝大附屬醫院,探望病重的賴和。賴和略帶激動地對楊雲萍說:「我們所從事的新文學運動,等於白做了!」,原本臥躺的賴和,左手壓著心臟,表情痛苦地試著撐起身子,楊雲萍在一旁慌忙地安慰賴和說:「不,等過了三、五十年之後,我們還是一定會被後代人記念起來的。」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我被深深地觸動,既感慨,又不捨。自此之後,每次想起賴和,這一幕就會在我腦海中縈繞,我不只一次想像那個場景,想像賴和當時痛苦又激動的神情,想像當時賴和的雙眼,流露了什麼樣的情緒?他的聲音是否顫抖著?雖然楊雲萍在文章中認為,賴和的悲嘆,是因為「皇民化」政策斬斷了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命脈。但我始終認為,絕不只是如此,這一幕有著太多的象徵,這句話存在著更多複雜的意念。

 

有沒有一種自我價值的質疑瀰漫在內心的深處?那會不會是一種看不到盡頭的虛無感?在這句看似論定的話,應該還有著更多的潛文本,「我們失敗了嗎?」、「我們做這些事有意義嗎?」,只是賴和離世的太早,他沒有看到最終的結局,我也常常在想,如果賴和沒有走得那麼早,他在日記中所謂「大時代的完成」,會不會也仍是讓他「失望之至」?

 

每次閱讀日治時期的小說,我總不禁的想像,如果我活在那個時代,我會用一種什麼樣的姿態生存?安安份份認命的過著生不逢時,無可奈何的日子,偶爾抱怨一下這世道讓人不好過?或者,我會鼓起勇氣,跟隨著這些啟蒙者,進行反抗與鬥爭?我一直再想,如果我是在那個歷史時刻的當下,讀到賴和諸如「世間未許強權在,勇士當為義鬥爭」的詩句時,我的心情會與現在有什麼不同?會是一樣的熱血沸騰?一樣的感動莫名?抑或是陷入某種深沉的悲哀中呢?

 

這一切都只能是猜測,我沒有在那個年代活過,只在書上讀過。我知道殖民者對台灣人民的壓迫,我能夠強烈地感受到當時台灣人民的痛苦,我所受的教育告訴我,當一個知識分子就要有抵抗霸權的意識、勇氣和風骨,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穿越時空回到了那個歷史當下--在那種壓迫與痛苦直接加諸身心,被困囿且無處可逃苦悶的靈魂,貧困、恐懼、壓抑、暴力,無論人性、身家、性命甚或人格自我都可能隨時被掠奪的非人處境下生存--我還能有多少把握可以堅持自己所謂的「知識分子」的勇氣與義務。

 

我知道很難,所以這些反抗者,才顯得珍貴,才能成為典範。他們是天真的夢想家,這沒有任何貶抑,在那樣的艱困現實下,要保持天真的理想,才是最難,因為天真者,就算在各種惡劣的情境下,都仍舊緊握著希望,等待著他心中的「天堂」,也就是某種「理想世界」的到來。賴和,對我而言,就是一種這樣的存在。

 

文學史上的賴和,有著許多稱號,在地方上他被稱為「 彰化媽祖 」,他是「台灣新文學之父」,被稱作「台灣的魯迅」,同時代曾受過賴和提攜的文學後輩們,稱他是文學導師、一代宗師,不難想像賴和在那個時代有著多麼巨大的影響力。賴和的文學作品,建立了台灣現代文學的形式與典範,他的文學思想超越時代--反殖民、啟蒙、本土、普羅,這些賴和實踐於他文學中的思考,迄今仍是論及「台灣文學」最根本的基礎。此外,他受邀主持《台灣民報》學藝欄,在當時有不少作家受到賴和提拔而登上文壇;社會運動與文化運動,無論直接或間接,幾乎都有賴和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