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專欄翻譯、寫作、奇幻宅

戚建邦是各類型奇幻小說的作者兼譯者。打從高中時代迷上奇幻類型英文電腦遊戲後,便開始與奇幻世界糾纏不清。十餘年來寫了《台北殺人魔》、《戀光明》、《恐龍歷險記》等十來本創作小說,翻譯了《鋼鐵德魯伊》、《魔印人》、《夜城》等五十來本英文小說。他曾數度接觸電腦遊戲界、也曾編寫過主機板說明書、還去當過臨時演員。他是宅男,以身為宅男為榮。

戚建邦著作

男人的浪漫 一、婚紗的浪漫

發表時間:2018-04-04 點閱:647

結婚…


結婚本身是一件幸福浪漫的事。不過在台灣真的要好好結一個婚卻是一連串非常繁瑣事物的過程集合。一般來講男女雙方在開始準備結婚不久後就會出現「希望一切趕快結束」的心態。而在這些大大小小的瑣事裡面其中有一項台灣特有的現象叫做「拍婚紗照」。婚紗照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這樣的東西竟然能成為一種行業,而且似乎頗為賺錢。當然,婚紗照的成品的確令人滿意,也讓許多外國朋友看得讚不絕口。只不過這個東西一個沒弄好就會成為準夫妻爭吵的原因。


一般來講女孩子要拍婚紗照可能是為了圓一個美夢、留一個回憶、多一個話題或是純粹不想跟朋友說她沒去拍婚紗照。而男人拍婚紗照的理由多半(不是絕對)是為了不要惹準老婆生氣。反正老婆想拍,那就花錢消災。想想看,花了四、五萬塊、折騰了許多時光只為了一大本拿了嫌重、結完婚就被藏到床底下去的大照片?除了不願跟老婆多起爭執,哪個男人會願意幹這種事(不是絕對)?


然後,當準新郎漸漸發現拍婚紗照需要常常去婚紗店報到、協商、凹贈品、談是非,而其中價錢也越來越跟一開始講好的不太一樣之後,他們的火氣就有可能越來越大(不是絕對)。要多加一個造型嗎?加錢!這件超美的禮服是VIP專用的,想穿去拍嗎?加錢!造型師不跟外景唷。想要她跟呀?加錢!什麼?你真的只要三十組呀?拜託,我們照了三百組耶!刪個兩百組就好了啦!加錢!


男生們多半以為拍婚紗只要出個錢然後拍照當天人到就好了。但是當出的錢超出預算(並且似乎會持續超出),人又常常得要為此奔波的時候,修養稍差的可能就會跟準新娘「好好談談」了(不是絕對)。也因此,許多婚紗店的小姐會跟熟客戶講到曾經有哪對新人拍完了照片就沒有人回來拿了的不淒美愛情故事…而這種事似乎不如想像中那麼少發生…


也許有些男人永遠不能明白為什麼有些事情對女人來講會是那麼重要;也或許有些女人永遠無法了解男人怎麼會把某些事情看得比彼此之間的愛情還要認真。不管怎麼樣,這樣的差異造成了有些情侶在拍婚紗照的當天分手。而在楊淑華小姐這個案例裡,這種事還不是第一次發生…


「第三個!這已經是第三個了!」淑華眼中泛著淚光,帶點歇斯底里地說著。「他是第三個在拍婚紗照的日子跟我分手的男人了!」


「不要這麼肯定。妳冷靜一點!妳一定要冷靜才行呀!」建治一旁勸道。「現在他只是遲到而已…」


「遲到一個半小時?我的妝都畫好了…」淑華說著淚光化作水滴沿著臉龐流落。「承認吧…他不要我了。我一定是中了什麼婚紗照的詛咒…我永遠結不了婚了…」


「詛什麼咒啊?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建治說:「他不是昨天才從紐約出差回來嗎?說不定他時差沒調好,多睡了一會兒也是可以諒解的。他很愛妳。他之所以要跟妳來照婚紗照就是因為他想要跟妳結婚。這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承諾,絕對不會輕易兒戲。相信我,他會來的。」


「我怎麼相信你?」淑華哭得好像脫了水的檸檬一樣,無力地道:「在他之前已經有兩個男人把拍婚紗當兒戲了。有什麼理由他不會是第三個?」


「唉…」建治對此難以辯駁,只好說:「不可能連續三個都這樣。沒那麼倒楣啦。」說完打開婚紗店的大門,探出頭去尋找新郎的蹤跡。看了半天連個影子都沒有,他只好無奈地又走回店裡。「他…他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


「對,男人要分手總是找得到理由的,就好像關機也都有理由一樣。」淑華拿出起手機再次撥下新郎的電話,確定仍在關機中後,又說:「我第一個未婚夫的分手理由是要調到大陸上班,不能忍受兩地之間的愛情。結果他去了大陸馬上就跟大陸妹結婚…」


建治打斷她:「也不能算馬上,他們結婚也是過了半年後的事…」


淑華不理會他,繼續說道:「第二個呢?打電話來說他腳被車撞斷了,不想連累我一生幸福。結果呢?台北市『為愛而跑』馬拉松冠軍?說謊也該找個不會穿幫的理由!」


「那是個奇蹟呀…」建治還在勸:「有個神秘的赤腳大夫幫他把斷腳接起來。這件事新聞上都有報的…」


「只有你這種活在幻想世界裡的人才會相信這種鬼話!」淑華拿了面紙,邊擦眼淚邊說:「第三個會說什麼理由?我真的好想知道。建治…連續被三個未婚夫甩的機率是多大?我可不可以報名金氏世界紀錄了?」她丟掉面紙,兩眼通紅地又說:「我是個被詛咒的悲劇女人,永遠結不了婚。我註定要在情海之中漂泊浪蕩,孤苦無依…寂寞無涯…」


聽到好友如此自怨自艾,建治嘆氣說道:「不要這樣,就算真是詛咒,說不定也只限於婚紗照。下次妳可以試試跳過拍婚紗,直接去公證結婚說不定就可以了…」


「什麼下次?這次還沒完呢!就說下次?王建治,你不要詛咒我!我一定要結婚!我一定會拍美美的婚紗照!我一定會幸福快樂過一生的!」


好心的造型師兩手微微發抖地在淑華面前放下一杯咖啡說:「楊小姐,不要著急,喝杯咖啡慢慢等…」


「喔…咖啡…妳為我泡咖啡…」淑華眼中狂泛出類似「哈姆太郎」的閃爍淚光,感激至極地對著造型師小姐說:「我的夢就要破碎了…這杯咖啡或許就是將我打醒的當頭棒喝…謝謝妳,小姐…女人的結婚夢呀…妳結婚了嗎?我有過去三年間所有的薇薇新娘雜誌,妳要不要?我送給妳,反正是用不到了…」


造型師小姐尷尬地站在淑華身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關於薇薇新娘的問題。建治輕輕地將她拉到旁邊,陪笑臉說道:「小姐,不好意思,我朋友現在不太正常,任何輕舉妄動的行為都會刺激到她。麻煩妳不要理她就好了。」


「不要理我!通通不要理我好了…」淑華的額頭往桌上一靠,滿懷怨嘆無力地說道:「我只是想結婚而已,有這麼難嗎?你們男人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都不肯跟我結婚…」


「別問傻問題。沒親耳聽到他說之前,妳絕對不可以輕言放棄…」建治說著又要往大門走去查看新郎行蹤。然而就在他推開門之前,一旁展示新娘婚紗的大面落地玻璃窗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一片霹靂啪啦,巨大的玻璃窗化作無數細碎裂塊噴灑一地,幾具穿著華麗無比的婚紗模特兒也隨之倒下。造型師跟助手嚇得驚慌大叫,建治也很機伶地立刻跳到後面。整間婚紗店裡唯一沒有被這陣莫名其妙的騷動影響到的就只有仍然趴在桌上自怨自艾的淑華了。


騷動暫定之後,地上的模特兒被推開,從一片廢墟中爬起一個穿著西裝的英俊男人。大家看傻了的眼神很快地被驚訝的神情取代,因為他們這時都已認出這位正在整理凌亂西裝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遲到近兩個小時的新郎!


「咳咳…」新郎拉拉領帶,好像沒事一樣地對大家笑著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一直到新郎的聲音傳進淑華耳朶裡的此時,悲傷的新娘才突然像是從墳墓中活了過來一般地自桌上跳起,指著新郎含著滿面淚水笑著說:「你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壞建治還說你不會來呢!」


建治滿臉冤枉神情,張嘴想要辯解,不過看新郎對自己諒解式地笑著點點頭,他也就不想多說什麼。


「麻煩大家往裡面靠,不要站在窗口。」新郎說著牽起淑華的手,溫柔地拉著她走向婚紗店內側,來到櫃檯後方。他回過頭來看見建治並沒有聽他的話移動腳步,仍然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新郎眉頭微微一皺,然後又帶著自信的微笑對建治揮了揮手說:「建治,麻煩你往左邊跨兩步。」


建治不明所以,稍微向左靠了靠,張口問道:「你搞什麼?遲到了半天,進門也先講個理由呀…」


這話沒講完,建治看到新郎自西裝內袋中掏出了一個黑黑的東西,兩手握持朝著自己指來。建治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是什麼,卻見到新郎手中的東西發出兩下恐怖的火光以及震耳欲聾的聲響。建治滿臉錯愕呆在原地,莫名其妙到不知該做任何反應。過了一秒認清楚新郎手上的確握的是一把制式九零手槍後,建治茫然地回頭看向自己身後,這才看到有兩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倒在店外對街。他們的手旁也都掉落有槍。


「建治?麻煩你往裡面靠,不要站在門口。」新郎的語氣依然溫柔,十足地風度翩翩。這次建治非常自然地回應了新郎的請求,毫不遲疑地走向花容失色的造型師及其助手。


淑華目光自對街地上的兩個男人身上移回來,一把抓住新郎的西裝,驚慌地叫道:「你殺人了?你把他們殺了?」


新郎握著淑華的手輕輕安撫,搖頭說著。「放心,他們沒死。」然後他轉頭對建治還有造型師說:「他們不會傷害你們。你們留在這裡很安全。小姐,這間店有後門嗎?」


「有…喔喔喔…」造型師聲音抖得厲害。「在…唉唉…廁所後…喔喔…面…咽咽…」


「謝謝。」新郎點頭示意,然後拉著淑華向廁所走去。「親愛的,對不起,今天恐怕不能拍婚紗照了。跟我來。」


淑華愣愣地跟著新郎走,漫無頭緒地好似痴呆。新郎領著她穿越廁所,打開後門一條縫張望一秒,然後才拉了淑華走出去。進入室外小巷之後,新郎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帶著淑華快步行走。走了好一陣子,似乎新郎覺得附近不再那麼危險了,這才閒話家常似跟淑華說起話來。


「穿著新娘禮服逃命,這種經驗很難得吧?」新郎說。


淑華毫無來由的跟著新郎逃命,心裡早已按耐不住。這時一聽到新郎開口講話,她也不管他說了什麼,馬上問道:「那些人是誰?你到底惹了什麼麻煩?你的槍哪裡來的?你不是在台灣微軟工作嗎?怎麼會這樣?是不是為了錢?你不會是為了婚禮而去跟人家借錢吧?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一定要在凱悅結婚的嘛!預算不夠可以跟我講呀!你為什麽堅持要訂一桌兩萬五的呢?我…」


「我有件事一直沒有跟妳說,不過弄到今天這個情形,看來是不說不行了。」新郎冷靜地說著。


淑華緊張地喘著氣,問道:「你已經結過婚了?」


「不是,跟結婚一點關係都沒有。」新郎的語氣仍然冷靜。


「沒結過婚就好了。」淑華鬆了一大口氣。「親愛的,只要跟結婚沒有關係我就不在乎。你不想拍婚紗照沒有關係。你怕麻煩,我們也不要挑日子,喜宴我們都可以省掉。我們現在就去法院公證結婚,好不好?」


自從新郎出現以來,這是他首次停下腳步,因為他實在不得不為淑華對結婚的執著感到訝異。他嘆了一口氣,拉著淑華繼續在巷子中穿梭,開口道:「親愛的,我愛妳。可是我並不是在微軟上班;我的年收入沒有超過百萬…嗯…如果把危險津貼算進去的話,說不定快有。」


「我不在乎!錢夠用就好了。」淑華一心希望新郎不要講出她不願意聽到的話,所以一抓到機會就想打斷他。


「請聽我說完。其實我的真實身分是國安局的調查員,從前是情報局出身的,年紀輕輕已經官拜中校。我每天東奔西跑、出生入死。我獨立作業,沒有什麼朋友,這把九零手槍是我唯一直得信賴的夥伴。這次因為我去紐約查出了總統槍擊案的真凶,所以這些人要來殺我滅口。我遭到了抹黑,局裡高層沒有人敢相信我,因此我唯一的生機就是亡命天涯。」


淑華的雙眼轉了兩轉,消化完新郎這段匪夷所思的真相後,她說:「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們先去法院公證結婚,然後一起逃亡。」


新郎先是一愣,接著立刻搖頭:「親愛的…我不可能帶著妳逃亡…」


「夫妻就是要患難與共!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當然可以帶著我逃亡。」淑華堅決地說。


新郎心下暗自嘆息,以最溫柔的語氣說道:「妳還沒有嫁給我,我不能拖累妳。」


「拖累我吧!」淑華說。「我好喜歡被你拖累呀!」


新郎頓了一下,皺眉問道:「妳有沒有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妳一點都不想知道總統槍擊案兇手的真正身分嗎?」


「你不要岔開話題!」淑華語氣責怪地說:「總統被槍擊又不是你被槍擊,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喜歡管閒事我不會攔你,但是你不可以拿這種閒事來當作不拍婚紗照的藉口!」


新郎臉上終於流露出受不了了的神情,不過由於他太愛她了,所以他沒有將情緒化成言語爆發出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淑華搖頭說道:「親愛的…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


淑華臉上所有上揚的線條瞬間全部向下垂去,她以失望到了極點的聲音說道:「我懂了。說這麼多都只是藉口,反正你就是不想跟我結婚就對了…」


「聽我說,淑華。我不知道該如何潤飾我的意思,所以我就直說了。我認為妳是個瘋子…」新郎誠懇地說:「…除了結婚,妳根本不在乎任何事情。妳心目中理想的婚姻是一種平淡的幸福,但是跟我踏上逃亡之路絕無可能帶給妳這些。這種婚姻根本不是妳想要,妳這麼堅持只是因為想結婚想瘋了。」


「是你根本不想結婚。」淑華斜眼瞪著新郎說。「不想跟我結婚你就直說!你們這些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幹什麼都這麼多藉口?」


「妳的問題就是妳狹隘的把人類分成男人跟女人兩種族群。」新郎盡量語氣平靜地跟淑華講道理。「妳不能老是開口就『你們男人』、『我們女人』的。男人不是妳的敵人,妳懂不懂?就算男人是敵人,妳也該先了解妳的敵人才有可能戰勝敵人。妳老是怪妳的未婚夫們將妳遺棄,但是妳知不知道我們跟妳分手的原因很簡單,就只是因為妳不了解我們,妳甚至不願意花時間去了解我們。妳只想要跟我們結婚而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淑華怒道:「你說願意娶我只是為了要得到我的身體而已!」


「妳放…」新郎大怒之後,強行將一個「屁」字吞入肚內,喘氣又道:「姑且不論我根本還沒有得到妳的身體…我跟妳說,淑華,誰刺殺總統對我來講並不是閒事。儘管我很愛妳,我的生命中還是有些事比兒女私情重要多的…」


淑華聽到這裡想要插嘴,新郎乾脆伸出手掌摀住她的嘴巴,繼續把話說完:「如果妳不願意了解為什麼這種事對我來說很重要,那我實在必須懷疑妳是否真的愛我,抑或只是想找個男人結婚而說愛我。淑華,所謂的男人…男人這種動物…絕非妳想像中那種低賤的敵人。男人不會只因為妳美麗就願意跟妳共渡一生的。」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淑華嘴被摀住,但仍然盡力表達相反意見。新郎拿她沒辦法,只好把手放開。淑華一獲自由立刻說道:「我只想要平平淡淡的跟你共渡一生,為什麼這對你來說會有這麼難?」


「因為妳自始至終都以女人的刻板觀念看事情。妳太自我中心,絲毫不懂得男人的浪漫。」新郎說。


「你唬我!男人懂什麼浪漫?」淑華說。


新郎側頭看著她,微笑地道:「喔,但是男人懂得浪漫的。也許跟妳認知的浪漫不盡相同,但男人確實有我們自己一套的浪漫。妳不需要認同我們,但至少妳得要了解為什麼這些浪漫對我們這麼重要。」


「為什麼我要了解?」淑華問。


「因為妳想要結婚。」


淑華愣了一愣。正如新郎說的,結婚是淑華唯一關心的事。如果這件事關係到自己能不能成功結婚的話,那她似乎必須好好重視一番。


「妳想要結婚吧?」新郎問。見淑華不說話,他又問了一次:「妳想要結婚嗎?」


淑華稍微回神,點點頭,說:「我當然想要結婚。跟你!」


新郎假裝沒有聽到後面那個「跟你!」,一附語重心長的樣子說著:「那麼為了結婚、為了妳的幸福,妳必須去尋找『男人的浪漫』。妳必須化身成不畏艱難的勇者,拿起妳的劍與盾去面對冒險道路上的種種考驗。唯有經歷過駭人的感情困境之後,妳才能夠浴火重生,才能夠取得妳所追尋的寶物,享受婚姻的甜美果實。」


新郎說的一幅正經八百,但內容卻十足的不合年代、不倫不類,只聽得淑華表情茫然,問道:「什麼寶劍、勇者,浴火重生?你到底…」


「不管我是暗喻、明喻,總之我很認真的講,請妳用心的聽。」新郎道:「『寶劍勇者、浴火重生』,想要找到男人的浪漫,妳起碼要有這樣的決心。」


淑華不知所謂,滿面疑惑,心想:「他出國前還好好的,平白無故怎麼會一回來就要分手?八成他是在紐約勾搭上哪個野女人了!」嘴裡卻說道:「為了結婚,我有決心面對任何挑戰。那麼…等我找到這什麼男人的浪漫之後,你是不是就願意跟我結婚,帶著我一起亡命天涯了?」


新郎也真了解淑華,從她想事情的神情中就已經看出她心中根本就不信自己。他嘆了口氣,回答道:「也許會,也可能不會。等妳找到了男人的浪漫,或許妳根本不會想再回頭來找我。」


淑華眼看跟這個未婚夫又是分手定了,下意識地施展最後一招。就看她兩隻眼睛好像水壩上的兩個大洞一般灑下淚來,楚楚可憐地搖頭說道:「我愛你…」


新郎頓了頓,似乎有點感動又有點不確定。他嘆了口氣,對淑華跨上一步,伸手扶起她的下顎溫柔地在她唇上一吻。「我也愛妳。」新郎吻完後深情地看著她說。

「相信我,這是為妳好,也是為我好。再見了,我的愛…」說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融入小巷外的人群之中。


淑華站在巷口原地,動也不動地看著新郎消失。其實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甚至可以說是很習慣穿著婚紗被甩了,不過她還是懷著不敢相信的茫然若失站在當場發呆。天上飄來好幾朵白雲,在一分鐘內聚在一起成了一朵大烏雲,就這麼在淑華頭上嘩啦嘩啦地下起大雨來,偶而還夾雜著幾道閃電。落魄、無奈、陰森、詭異種種氣氛自淑華身邊散發而出,沒有路過的人會懷疑這個女人將會展開一場駭人聽聞的奇異冒險。


幾秒之後三名穿著中山裝的黑衣人自她身旁跑過,對著新郎離開的方向追去。對此,淑華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依然失魂落魄地看著面前往來的人群,享受著雨水自她額頭上落下的變態快感。她就這麼站著。


又過了一分鐘,一個推銷員路過看到淑華這般可憐,當場湊上去想讓她好過一點。推銷員說:「小姐,我這裡有世界上最讚的保險套。除了避孕效果達到百分之百之外,還附帶許多調情黏膜,保證一用之下可以讓人體驗前所未有的天堂般好滋味,忘掉任何煩惱。怎麼樣?買一套吧?」


淑華也沒多想,很自然的從皮包裡拿出錢付賬,自推銷員手中接過一盒保險套。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打開盒蓋取出一個套套,撕開封套,拿到嘴邊吹成一個大氣球,然後扯下婚紗領口的一條絲線綁住套口,真的把保險套當作氣球一般拿在手上。


淑華這顆保險套氣球一拿,附近路過好奇的觀眾就更多了。再過一分鐘,路過另一個賣按摩棒的推銷員乙看到有這種事,認為機不可失,趕緊跑過去跟淑華談天。推銷員乙說:「哎呀,小姐呀,套套不是這樣吹氣球拿著的。我跟妳說,套套是要套在棒狀物體上面才正確呀!您運氣好,我這裡剛好就有可以搭配的按摩棒。馬力強、觸感佳、有鐵珠、可反轉,最特別的是只要妳按下這個按鈕,棒子馬上伸長一尺變成「矽膠鞭」,讓妳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現在買還送小跳蛋一顆,怎樣?喜歡可以帶唷!」


淑華付了帳,將附送的小跳蛋收入皮包,然後拆開按摩棒包裝。她將內附的六顆三號電池裝入按摩棒中,蓋上電池蓋,打開電源。於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台北街頭出現了一名左手持有保險套氣球,右手拿著電動按摩棒,穿著澎澎裙純白婚紗站在量身訂做的小型暴風圈中的神奇女子。一時之間路旁閒人爭相告走,將中山北路婚紗街擠得水洩不通、萬頭鑽動。沒過幾分鐘便圍上了各大媒體擠入採訪。


「小姐!小姐!」TVBS記者莊小偉推出麥克風問道:「請問妳這身打扮走上街頭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訴求呢?」


淑華腦裡空蕩蕩地,話是聽進去了,卻沒想要回答。


記者繼續問道:「妳是否代表哪一個婦女團體?或許妳是為了女同志族群爭取權利?咦?我是不是在哪一位立法委員的辦公室見過妳?請問妳是藍營還是綠營?」


淑華對記者問話感到心煩,搖頭輕輕說道:「我只是想結婚而已…」


「結婚?不是吧?小姐,妳這造型似乎不太容易結婚呀?」這個答案不能讓記者滿意,於是他試圖以言語深入發掘真相。「是不是妳被新郎拋棄,所以做出這種不正常的舉動?」


淑華被記者說中心事,心中一股怨氣乾脆發作:「沒錯!我就是被新郎甩了,而且還連續被三個新郎甩!」她表情一轉堅定,滿臉信心地講下去:「不過我告訴你,我會做出改變,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功結婚的!」


記者胸中有點墨水,輔以多年來「不夠勁暴就不算新聞」的工作哲學,他又問:「小姐妳左手拿保險套,右手持按摩棒,這樣說要改變自己,難道妳是打算要用性愛征服男性?要知道以性愛作為基礎的愛情是不能持久的呀!」


淑華一揚眉,不屑地回道:「那又怎樣?多年來我以純純的愛做為基礎不是一樣被人甩來甩去?」


旁觀群眾中有些女人一聽此言心有所感,當即喊話聲援:「說的對!這年頭沒有男人要談純純的愛了!」「男人都是性愛機器!」「只想跟女人上床!」「有什麼道理男人可以,女人不行?」


莊記者提高音量叫道:「各位女性朋友這樣說有失公平唷。況且我也是為了這位小姐好呀。男人在愛情中所追求的絕對不是性!」


女性群眾開罵:「那你說男人追求的是什麼?」「你這個記者居然敢假裝清高?你結婚了沒有?是不是處男呀?」「男人說一套作一套、言不由衷、謊話滿天飛、一腳橫跨幾條船的我們什麼沒見過?」「作記者的特別壞!為了駭人聽聞什麼搬弄是非的話都說得出口!他說不是追求性愛,肯定就是性愛!」「現在報新聞的都不中立!你說的話會公平先等總統制改成內閣制再說吧!」


莊記者成了眾矢之地,聽到居然連媒體淪喪的罪名都給胡亂加到自己頭上,一時之間惱羞成怒,轉頭對群眾叫道:「莫名其妙、不可理諭的女人們!你們又算言行合一了嗎?什麼說壞話、耍心機、逢迎拍馬、一個爐連插五支香的當我沒見過?多少女人把愛當作賺錢工具?男人每個月拼死拼活的比不上女人天生長得漂亮!去你的,你們女人在愛情裡面又求什麼?」


就聽到「啪咑」一聲,莊記者臉上巴上一個大皮包,只打得他頭昏眼花,麥克風都掉到地上。在這位丟皮包的女性同胞帶領之下,女性群眾一聲發喊、一擁而上,將這名犯了眾怒的白目記者給狠狠地圍毆了一遍。莊記者抵受不住,嘴上當即軟了,高聲哀求道:「各位姐姐饒了我吧!我年紀小、貪玩、不懂事又愛亂說話呀!」饒是討了,不過打在身上的拳頭絲毫不減,莊記者咬咬牙又道:「我們男人…男人也只是想在愛情之中…唉呀!求…求一點浪漫嘛!」


領頭的大姐一巴掌打得莊記者鼻血亂噴,罵道:「浪漫個屁!男人懂什麻浪漫?」說著舉起手來還要再打。突然之間身後傳來「唰!」地一下破風聲,一條柔中帶剛的矽膠鞭竄入人群之中,逼退了圍毆群眾,留下了莊記者一個男人躺在地上抱著鼻子哀嚎。眾女轉頭一看,原來救了記者的正是一開始引起這陣風波的怪新娘。而那條逼退大家的矽膠鞭自然就是她手中的如意伸縮按摩棒了。


「男人的浪漫…」怪新娘喃喃說著。她右手甩了兩甩,矽膠鞭立刻又縮了回去成為運轉中的普通按摩棒,帥是很帥氣,不過就是說不出的詭異。「沒錯!就是男人的浪漫!」怪新娘又道。「記者先生,我的訴求就是男人的浪漫。你們男人口口聲聲說你們擁有浪漫,怪女人不懂你們的浪漫。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我決定要以按摩棒為劍、以保險套作盾,踏上冒險旅程,不顧一切地將這個男人的浪漫給找出來!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全天下的女性!告訴你!我們要結婚!」


莊記者頗為敬業,抱著滿身的傷痕自地下撿起了麥克風,一跛一跛地走到淑華面前訪問:「小姐訴求以及陳述方法都很奇特。我想…我想請問您這次的冒險打算從什麼地方作為起點呢?」


淑華想都不想,答道:「紐約。」


「為什麼是紐約?」


「因為紐約是個奇幻城市。這個城市經歷過許多其他城市沒有經歷過的怪事。它被恐怖份子攻擊過、被外星人入侵過、變種人藏匿過、吸血鬼亂飛過、被彗星撞過,最近還被大洪水淹過。紐約是一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城市,相信我就算不能在那裡找到男人的浪漫,起碼也可以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什麼蛛絲馬跡?」


淑華心想:「八成跟野女人、狐狸精有關的蛛絲馬跡。」嘴裡說道:「浪漫的蛛絲馬跡!」


莊記者本想繼續再問,不過此時他的耳機裡傳來總部通訊。就聽他一手按著耳機大叫一聲:「什麼?金孫當眾灑尿在他外公頭上?有沒有說什麼動機?你管他會不會說話?問呀!這是大新聞呀!」當即一甩麥克風對怪新娘說:「這位小姐既然有重要的人生目標要去追尋,那我們就不打擾妳了。祝妳一路順風呀!」轉頭對攝影機道:「以上就是今天上午在中山北路發生的奇人異事,由TVBS外景記者莊小偉為您報導。」說完一等攝影師放下攝影機,說了聲:「閃人!」馬上離開現場。


「淑華!淑華!」建治從淑華身後的巷子裡跑出來,一把抓住她的的肩膀問道:「淑華,妳幹什麼了?怎麼這麼多人圍著妳?咦?妳拿了什麼東西?」


淑華回頭走入建治奔來的巷子,邊走邊說:「建治,我要去紐約。麻煩你跟我媽打個電話說我不回家吃晚飯了。」


建治一頭霧水,跟著她腳步問道:「去紐約幹嘛?」


「抓姦!」淑華心想,口中卻道:「尋找男人的浪漫。」


「那妳總得先把氣球跟鞭子放下來再去呀!」


隨著怪新娘的身影隱沒在窄巷之中,一場發生在台北鬧區街頭的鬧劇就此結束。圍觀人潮在一分鐘內走的乾乾淨靜,留下當天電視中不到三十秒的新聞播報畫面。在這個千奇百怪的社會裡,也不知道明天會有幾個人還記得這件事。